有個男的去參加葬禮，不是什麼嚴肅的事情，所以他穿得很休閒，頭髮也完全沒有整理。他到了一間很小的靈堂，我不知道那個地方是不是叫做靈堂，總之那個房間裡有牧師帶著一夥 人唱詩歌，男的在小靈堂外找個角落等著儀式進行。

葬禮公司規劃的流程非常繁瑣且冗長，讓人心很煩，那男的發現他無法專心地悼念。很多人都在哭，當然有幾個哭得特別誇張，這沒什麼好意外的。每一個節目看起來都要按時進行，男的待在靈堂外，他根本擠不進去，靈堂真的很小，他站在人群最外面隱約聽到詩歌唱完後有人在帶著禱告，但這些事都離他很遠，他只是等著，不久後大家開始排隊瞻仰遺容。

死者的父親在棺材旁對人們鞠躬，輪到那男的，他站在棺材前，死者的胸口擺了幾束花，他低頭看著，很難想像眼前這個東西以前是活的，現在看起來像是一塊贅肉，聞不到靈性。他想多看一下，在心裡說些話之類的，但後面還有很多人在等，所以他匆匆跟死者父親致意就走了。他走出靈堂還在想，剛剛跟那個老父親鞠躬的角度好像太隨便。

他本來看完就要回家，但他中途又掉頭回殯儀館，死者送去火化了，他覺得多參加一會也沒差。火化以後要等骨灰冷卻才能撿骨，於是所有人 聚在外頭的苑子抽煙、聊天，有些人面色還是很凝重，但他注意到有個剛剛哭得很慘的女人現在正到處找人插花聊天，好像把這兒當做拓展人際關係的場合。他參加過幾次葬禮，他還是覺得大家遺忘悲傷的速度太快了，好像那人就只值那幾滴眼淚，他覺得真的難過怎麼就難過那麼一下。後來他想想覺得自己很俗，用這種方式來判斷別人的思考很俗。人們就是來致個意而已，都是用自己的方式來紀念他們的感情，虛偽就虛偽，誰不虛偽？他有什麼資格來給別人的悲傷評分？他自己不也是藉著一場葬禮當個小小觀察家，其實沒有比較高尚。

他心想，待會應該跟那女的搭訕，或許會是個不錯的豔遇。到了現在，他反而成為在場最下流的人。

人生如果沒有儀式，可能沒有任何事值得紀念。

這是一場假的葬禮，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說出這件事，情節這麼無聊，本來這個故事的結局我還想編得再動人一點，但我沒有，這故事是假的。

有個女生叫做小甜甜，我在十七歲時跟他很聊得來，他住在南部，我們每天都講很久的長途電話，你一定會想歪，但我當時跟他聊天都在聊我們各自暗戀的人，我那陣子喜歡一個女生，但進行得不是很順利，我跟小甜甜的電話內容都是在訴苦，小甜甜超級幽默，我感情上的困難都能被他化解。現在回想起來真的很怪，為什麼我沒有喜歡上他，小甜甜長相甜美，絕對是大正妹，但就真的沒有，完全沒往那方面想，真的很怪，連幻想都沒有過，根本沒機會想歪，我們就只是朋友。可能那時我真的很喜歡那個暗戀的人

我們好到我有次去南部找他，他帶我去買鹹酥雞回他家吃，沒有電視，我們就邊吃鹹酥雞邊聊天，然後各自洗澡，他的床是上下舖，好像因為我要去所以他把室友趕回家之類的，總之那個晚上我在下舖聽他聲音從上面傳來，聽一聽就睡著了。

後來我跟暗戀的人交往，他也一樣，所以我們好像不再需要彼此，於是我們就突然沒聯絡，想想這段關係也很功利，居然可以在達成目標後就馬上拋棄。

但我也不曾覺得可惜什麼的，其實我是前幾年我在大港遇到當時的共同朋友，他頗有自信的說我的某某情歌是寫給小甜甜的對不對，我才知道原來我跟他當時看起來有多怪，仔細想想真的是這樣，我當時怎麼可以這麼清純？

我最近覺得可以跟一個人在一起到最後是不錯的事
我外公的家裡是賣布的，日據時代的事，外公的爸爸在外婆的村子裡把外婆買了下來，這女生做事滿幹練的，他們在結婚時第一次見面，18歲就生小孩了，這中間我的外公偷吃過，那時代的男女感情跟現代其實差不了多少，就是男女的事，但我想我外公死前如果知道是我外婆守在身旁應該也覺得不錯吧？當然我外婆想必除了家事外也曾懷疑過身邊的男人是不是他曾經嚮往的那樣，但我猜到了某個時候，你發現自己沒有甚麼亂搞的本錢時，你才會意識到自己希望有個永遠在身邊的人吧？可以跟一個人經歷這些風風雨雨還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

我外公是我很害怕的人，這種害怕不是因為尊敬或是血緣的羈絆，而是純粹的恐懼，外公是我認識第一個處在權力頂點的人，而且他還很會濫用職權。我是家族裡最小的，而他是最老的，也就是說，生到我的時候他可能甚至不知道多了一個孫子。我是外孫，又是第十三個出生的，我很可以理解為什麼他們會忽視我。而我小時候很孤僻，喜歡自己到處玩，常常翹幼稚園的課，也不太聽話，可能是孫子輩裡比較不受教的，所以我外公一見到我就是瞪大眼睛指著鼻子罵，有時還嘲諷一番，我是單親，他時不時會在親戚面前說要不要把我送給我爸之類的。我跟我爸也不怎麼熟，所以每次聽到都很怕，也覺得他們也不無可能真的就把我送走，我很小的時候在百貨公司走失過一次，我到現在還記得那種被我的世界遺棄的感受，像是被發射到外太空後就被NASA忘記的太空人。我當時想，完蛋了，世上就那麼幾個人認識我，我還把他們給搞丟了，接下來？用把我送給我爸來威脅我，這就是我外公管教不聽話的小孩的方式。在我印象中我們沒有聊過天，所有祖孫之間的感情在我身上一概沒有，而且我永遠逃避見到他。

其實我不確定他知不知道我是誰，他的人生中可能不曾有一秒擔心過我，回想起來我覺得我是個外人，但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只是真的沒有機會對我產生什麼情愫。事實上，我過去也不怎麼認同由他作為代表的這個家族，我們住得離外公外婆很近，我媽每天都回去，但我就是離他們越遠越好。

後來外公中風後又得了老年癡呆症，從此變了一個人，不再生氣，整天只知道吃粥，當個忠實的電視觀眾。那時我已經高中，我開始不再怕他，有時後我會盯著他的眼睛，想看他到底跑去哪，他還在嗎？而他也會看著我，但我發現已經從那雙眼中消失，在我眼前的是我不認識的人，整天在笑。

得了癡呆症後，人的靈魂跑去哪了，還留一點嗎？還是被鎖住了？裏頭現在住的那個人到底是誰，還有思想嗎？

他後來就只負責現身，然後被大家觀賞，所有人用各自的角度去詮釋他的眼神跟發出的聲音，而他好像也不在意。他只怕痛跟沒吃飯。我覺得有點可惜，他沒有讓我看到他好的樣子，我也一樣。

對外公最後的記憶是很久之後我已經上班了，有次提早下班我去外婆家拿東西，一進門看到外公坐在客廳椅子上發呆，如今他除了發呆也沒有更多功能了。我走進房間裡，跟外婆打了招呼後，她就躺在床上吩咐我哪些東西要拿，我四處張羅，過一陣子看到外公還是坐在那張椅子上，我突發奇想，到他對面坐下，跟他說，阿公，我現在已經開始上班了，然後把我的工作內容跟他介紹一次，最後，我說了類似我夠大了，接下來我會好好照顧媽媽之類的話，說完我準備要走時看到外公很慢很慢地笑了，我有點呆住，我看著他，他看著我，我現在還是覺得他不是懂我說話的內容，而只是因為對面這人很友善，那是對一個友善的態度的一種機械式的回饋。

現在也沒人知道當時他怎麼了。所以讓這種故事有操作空間，我可以極端地美化它，可以把它渲染得可歌可泣，但這對我來說沒有意義，我最討厭隨意誤解他人意圖的人，我沒必要騙自己，我知道的事實只有一個痴呆的人笑了，為什麼笑已經不重要，因為他後來死了，我不會知道，而這故事就此結束。

吠吠狼 Yoy Y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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